女兒林詩語遠嫁杜拜十五年,陸陸續續往家裡打回了八千萬。
王翠萍看著存摺上的一串零,眼皮直跳。
整整七年了,女兒死活不肯打一次影片電話,每次發來的語音裡,嗓子都像含著一把粗沙。
「杜拜的沙塵暴就這麼厲害?」
王翠萍把心血管藥塞進包裡,瞞著所有人報了個旅行團,拎著兩罐老家特產飛去了杜拜。
敲開那棟大別墅的門,女婿看到她的第一眼,臉色煞白,手抖得連門把手都抓不住。
王翠萍根本不知道,幾天後,她會在異國他鄉的角落裡,翻開一張帶血的底牌……

01
王翠萍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短袖,站在銀行櫃檯前。空調風吹得她手背上的老人斑發涼。她把存摺推過去。
櫃員是個年輕姑娘,看了一眼螢幕,眼睛猛地睜大了。
櫃員盯著螢幕上的數字,又抬頭看看王翠萍,咽了口唾沫。
「阿姨,帳戶裡是八千零二十萬。」櫃員壓低了聲音,「要不要辦點理財?」
「不辦。死期。存個五年。」王翠萍敲了敲防彈玻璃。
印表機嘎吱嘎吱響。存摺遞出來,上面又多了一行密密麻麻的數字。王翠萍把存摺卷起來,塞進貼身的布包,拉上拉鍊,又用手拍了拍。
走出銀行,沿海城市的溼熱風撲面而來。街邊的油條攤還在冒煙。王翠萍沒買油條,拐進菜市場,挑了最便宜的白菜。
回到老城區那套五十平米的老破小。屋裡一股霉味。王翠萍拉開抽屜,把存摺壓在最底下。旁邊是一大摞醫院的收費單。昨天去查了心臟,醫生讓她住院,她沒答應。
她掏出手機,點開微信。置頂的頭像是林詩語,一張在沙漠裡騎駱駝的照片,七八年前的了。
王翠萍按住說話鍵:「詩語,錢收到了。媽一分沒動,都給你存著。你啥時候能跟媽傳個影片?隔壁老李頭天天顯擺他閨女。」
發出去。等。
去廚房把白菜切了,撒了點鹽。水龍頭滴滴答答漏水。
手機震了。一條語音。
王翠萍在圍裙上擦乾手,點開。
「媽,我在這邊挺好的。最近忙,沙漠礦區這邊訊號差,網不好,連不上影片。你多吃點好的,別省。」
聲音很啞,像重感冒,又像是嗓子裡卡著什麼東西。
王翠萍盯著螢幕。「礦區出差」、「基建差」、「重感冒」。這套說辭她聽了七年。七年沒見過女兒一張會動的臉。
她去櫃子裡翻出兩個玻璃罐子。
裡面是她親手醃的梅乾菜。林詩語從小最愛吃這個,拿來燒肉。
王翠萍把罐子塞進一個舊蛇皮袋。袋子裡還有幾件換洗衣服,和一瓶剛開封的速效救心丸。她打了個電話給旅行社。
「那個夕陽紅杜拜團,我報了。對,一個人。錢我明天送過去。」
掛了電話,屋裡死一樣安靜。王翠萍看著牆上林詩語大學畢業的照片,走過去,用袖子擦了擦相框上的灰。
旅行團吵鬧得很。一群老頭老太太戴著紅帽子,在機場大呼小叫。
王翠萍坐在角落裡,死死抱著那個蛇皮袋。
十幾個小時的飛機。落地杜拜。
機艙門一開,熱浪像火牆一樣撞過來。王翠萍連打三個噴嚏。跟著導遊出了海關,她沒上大巴車。她趁導遊清點人數的時候,從側門溜了出去。
走到計程車接客區。打了一輛車。司機是個黑瘦的外國人。
王翠萍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。上面是拼音和英文混雜的地址,那是每次寄快遞用的地址。
司機看了一眼,踩下油門。
車窗外全是玻璃大樓,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。
路邊的樹很少,地上全是白花花的沙子。車子開了快一個小時,拐進了一個大鐵門。兩邊變成了成排的白色別墅,牆頭上爬著紅色的花。
車停在了一棟三層高的別墅前。
王翠萍付了錢,提著蛇皮袋下車。腳下的地磚燙腳底板。
她走到高大的木門前。門邊有個黃銅的按鈕。她按下去。
裡面響起了叮咚聲。過了很久,有腳步聲傳來。很沉。

02
門開了一條縫。
趙一鳴站在門後。他穿著件發皺的灰襯衫,頭髮白了快一半,眼眶深陷,眼底全是紅血絲。
王翠萍看著他。「一鳴。」
趙一鳴整個人僵住了。他的手死死抓著門把手,指關節泛白。他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慌亂,身子下意識地往前傾,第一反應居然是想把門關上。
門縫縮窄了一半。王翠萍伸手卡在門縫裡。
「怎麼?不認識你媽了?」王翠萍盯著他。
趙一鳴猛地鬆開手,像是被燙了一下。他硬生生扯出一個笑,臉上的肌肉都在抖。
「媽……你、你怎麼來了?也不提前說一聲,我好去接你。」
他伸手去接那個蛇皮袋。王翠萍躲開了。
「我報團來的。詩語呢?」王翠萍擠進門。
門裡冷氣很足。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。客廳大得像個籃球場,真皮沙發,水晶吊燈。
趙一鳴關上門,跟在後面。
他的呼吸聲很重。
「詩語……詩語去阿布扎比了。」趙一鳴走到飲水機旁,拿杯子的手有些抖,水灑出來幾滴在地上。「有個幾億的石油設備大單,封閉式談判。手機全都得上交。最快也要三天才回來。」
王翠萍把蛇皮袋放在茶幾上。掏出那兩罐梅乾菜。
「封閉談判?七年了,她天天都在封閉談判?」王翠萍轉過頭,看著趙一鳴的眼睛。
趙一鳴避開視線,端著水杯遞過來。「媽,你喝水。杜拜這生意不好做,規矩多。她忙完這陣子一定帶你好好轉轉。」
王翠萍沒接水。她在沙發上坐下。
「行。我等她三天。」
趙一鳴給王翠萍安排在二樓的客房。
晚上,一個黑黑瘦瘦的外國女人端來晚飯。趙一鳴說那是菲傭,叫瑪利亞。
飯桌上,趙一鳴吃得極快,只往嘴裡塞白米飯,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桌布的花紋。吃完一推碗,「媽,公司有事,我去書房處理。你早點睡。」
王翠萍吃不下。她在這棟大房子裡轉悠。
房子太大,太靜。
靜得聽不見一丁點女人生活的聲音。
她走進一樓的衛生間。洗漱台上只有一個電動牙刷,一條灰色的毛巾。開啟櫃子,只有男士的刮胡泡和洗面奶。沒有一瓶女人的面霜,沒有一根落下的長頭髮。
王翠萍走到二樓走廊盡頭的主臥。門沒鎖。
她推門進去。拉開那面巨大的衣帽間推拉門。
左邊掛著趙一鳴的西裝。右邊掛著女人的衣服。
王翠萍伸手摸上一件紅色的真絲連衣裙。布料發乾,沒有光澤。
她把裙子拿下來,肩部積著一層薄薄的灰。再往裡翻,那些衣服的款式全是七八年前的老花樣,有些白襯衫的領口已經泛黃了。
這七年,詩語沒買過一件新衣服?打回來八千萬的人,連件新裙子都買不起?
王翠萍關上櫃門。手心裡全是冷汗。
後半夜。王翠萍在客房的床上翻來覆去。心臟在胸口撲騰撲騰地跳。
她口渴,爬起來去樓下倒水。
路過走廊中段的書房時,她停下了。書房門縫底透出黃色的光。
裡面有聲音。
很低,很壓抑的抽泣聲。
像是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鴨子發出來的。是趙一鳴在哭。
緊接著,門縫底下飄出一股煙味。不是菸草味,是那種在路邊燒舊報紙、燒黃紙的味道。
王翠萍貼在門板上。
裡面的哭聲停了。只有紙張燃燒的細微畢剝聲。
她不敢敲門,光著腳回了房間,坐在床頭睜眼到了天亮。
第二天早上。趙一鳴眼圈發黑地從樓上下來。
「媽,我去公司。中午瑪利亞會做飯。」他拎起公文包。
「去吧。多賺點。」王翠萍面無表情。
大門關上。
院子裡的車開走了。
王翠萍走到廚房,瑪利亞正在擦流理台。
王翠萍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做出四處找東西的動作。「眼鏡。老花鏡。」
瑪利亞一臉茫然,擺著手說了一串英文。
王翠萍不管她聽不聽得懂,拉著瑪利亞的胳膊走到書房門前。指著門把手。「打不開。裡面。」
瑪利亞猶豫了一下。趙先生說過不許進書房。但這個老太太是先生的岳母。
瑪利亞從口袋裡掏出一大串鑰匙,挑出一把,插進鎖孔。咔噠一聲。
門開了。王翠萍推開門,反手就把瑪利亞推了出去,砰地一聲關上門,按下了反鎖鍵。
書房很大。沒有窗戶,空氣裡還殘留著昨晚那股淡淡的焦糊味。
一個鐵盆放在牆角,裡面有一層黑灰。
靠牆是一個巨大的保險櫃。桌子上很乾淨,除了一台電腦,什麼都沒有。
王翠萍在抽屜裡翻找。全是一些看不懂的英文合同。
她蹲下身,看到了桌子底下的碎紙機。碎紙機的透明廢紙簍裡,裝了半簍子紙屑。
王翠萍把廢紙簍抽出來,倒在地毯上。
一堆亂七八糟的白紙條。
她索性盤腿坐在地毯上,把紙條扒拉開。有的紙條上全是英文,有的紙條上帶點數字。
她找了一根牙籤,沾了點桌子上水杯裡的剩水,開始把那些紙條往桌面上拼。
一個小時過去。兩個小時過去。王翠萍的腰已經彎得僵住了。額頭上的汗滴在桌子上。
她拼出了一張帳單的抬頭。有幾個英文字母,底下跟著一串拼音:LIN SHI YU。
林詩語。
這是一張醫院的帳單。日期那裡缺了一塊。
王翠萍繼續拼。她的手指有點抖,牙籤戳破了紙片。
在帳單底下,她拼出了一張灰白色的收據。收據很小,只有幾行字,全是英文。右下角有一個紅色的印章圖案。
上面的名字是 ZHAO YI MING。下面跟著 LIN SHI YU。

王翠萍從兜裡掏出手機。開啟了來之前老李頭教她用的「拍照翻譯」軟體。
她把手機攝像頭對準那張拼湊起來的灰白色收據。螢幕上出現了一個綠色的框。閃了一下。
螢幕上的英文字母被替換成了方塊字。
王翠萍盯著螢幕。
第一行:杜拜外籍人士公墓
第二行:永久地塊認購書
第三行:認購人:趙一鳴
第四行:使用者:林詩語
手機噹啷一聲砸在實木桌面上。
王翠萍張著嘴,卻發不出一點聲音。她覺得胸口被人用大鐵錘狠狠砸了一下,肋骨全碎了。
她猛地拉開布包,倒出那瓶速效救心丸。手哆嗦得擰不開蓋子。她直接把瓶子往桌角一砸,塑料瓶裂開,幾粒藥丸滾落在碎紙片上。
她抓起藥丸塞進嘴裡,連水都沒喝,乾嚥了下去。藥片卡在喉嚨裡,苦得發澀。
公墓。認購。使用者。
王翠萍扶著桌子邊緣,一點點站起來。腿軟得像麵條。
她拉開書房的門。瑪利亞站在外面,嚇了一跳。
王翠萍沒看她,徑直走向廚房。從刀架上抽出一把剔骨的水果刀,刀刃閃著冷光。把刀藏進袖子裡。
她走到院子裡。車庫旁邊停著一輛黑色的賓士。那是趙一鳴留給家裡買菜用的車。
一個三十多歲的華人小夥子正在用水管衝車。這是趙一鳴僱的司機,姓劉。
王翠萍走過去。
「小劉。」
小劉關了水管。「哎,老太太。您要去哪?」
王翠萍掏出手機,把剛才翻譯下來的那張照片點開,舉到小劉眼前。
「去這個地方。」
小劉只看了一眼,臉上的血色就褪乾淨了。他往後退了一步。
「這……老太太,這地方我不能去。
趙總吩咐過,您只能在家裡待著,或者去商場……」
王翠萍沒有說話。她抬起右臂,袖子滑落。那把剔骨刀的刀尖,死死抵在了她自己手腕的動脈上。
「開車。」王翠萍的聲音不大,像砂紙磨在玻璃上,「不開,我馬上死在這輛車前頭。」
小劉的腿打了個哆嗦。他看著那把刀,刀尖已經把皮膚壓出了一個白坑。
「行……行。我開。」
車子駛出別墅區。外面的氣溫已經接近四十度。
車裡開著十六度的空調,王翠萍卻覺得冷。她死死盯著窗外。高樓越來越少,黃色的沙地越來越開闊。
車子開了很久。拐進了一條偏僻的公路。路盡頭,出現了一大片白色的圍牆。
車停在大門口。小劉趴在方向盤上,不敢回頭。
王翠萍推開車門。熱浪瞬間把她包裹。
沒有風。一點風都沒有。
03
大門進去,是一排排整齊的柏樹。柏樹後面,是成百上千塊白色的墓碑。
在刺眼的陽光下,白得讓人發暈。
王翠萍邁開腿,往裡走。腳下的碎石子踩得嘎吱嘎吱響。
周圍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。撲通。撲通。
她不知道具體的位置。只能一排一排地找。那些墓碑上,有英文,有阿拉伯文,偶爾有幾個漢字。
第一排,沒有。
第二排,沒有。
汗水糊住了她的眼睛。她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,繼續走。
走到第八排的中間。
她停住了。
前面第三塊墓碑上,鑲嵌著一張黑白照片。照片裡的女人扎著馬尾辮,笑得很燦爛,露出一顆小虎牙。
那是林詩語大學畢業時照的。也是王翠萍家裡掛著的那張。
王翠萍的腿再也邁不動了。她像是一截枯木,直挺挺地站在離墓碑三步遠的地方。
陽光把墓碑照得很亮。碑上的刻字有些落了灰。
她一步一步挪過去。腳下絆了一跤,膝蓋重重地磕在碎石子上。褲子破了,血流出來。她沒有感覺。
她爬起來,走到墓碑跟前。
粗糙的手指伸出去,觸碰到發燙的石面。從照片上的臉頰,慢慢往下滑。滑過林詩語的名字。
滑到最下面的一行小字。
王翠萍顫抖著摸上墓碑,上面的死亡日期清清楚楚地刻著:七年前。
石碑被太陽曬得滾燙,像火炭一樣灼燒著王翠萍的掌心。
她沒有縮回手,指甲死死摳進石碑上的凹槽裡,指甲蓋翻折過來,滲出暗紅色的血絲。

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碎石子被踩得亂飛。
趙一鳴跑得滿頭大汗,灰襯衫溼透了貼在後背上。小劉跟在他後面,臉色煞白,連連擺手說攔不住。
趙一鳴衝到墓碑前,膝蓋一彎,重重地跪在滿是尖銳石子的地上。石子扎進他的西褲,洇出兩團血跡。他低著頭,一言不發。
王翠萍慢慢轉過身。她沒有哭,眼眶乾癟得像兩口枯井。她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人,喉嚨裡發出拉風箱一樣的聲音。
「七年。」王翠萍指著墓碑,「人七年前就變成了灰。這七年來,每個月在微信上叫我媽的,是誰?」
趙一鳴的肩膀劇烈地抖動了一下。他抬起頭,滿臉都是鼻涕和眼淚。
「說話!」王翠萍猛地撲上去,一把揪住趙一鳴的衣領。她不知哪來的力氣,把一個大男人拽得往前栽倒。
王翠萍揚起手,一個巴掌狠狠扇在趙一鳴臉上。清脆的響聲在墓園裡迴盪。
趙一鳴沒有躲,嘴角立馬流下一道血線。
「那八千萬是怎麼回事?」王翠萍的聲音劈了,像是在慘叫,「你為了霸佔她的錢,把她害死了?然後偽造什麼分紅,拿錢來堵我的嘴?你拿買命錢來糊弄我?」
她手腳並用,連抓帶打,指甲在趙一鳴的脖子上撓出十幾道血口子。
趙一鳴任憑她打,直到王翠萍一口氣沒提上來,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氣,他才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血。
「媽。」趙一鳴聲音沙啞得厲害,「沒害她。是白血病。急性的。」
王翠萍張著嘴,像一條被扔在旱地上的魚。
「七年前的夏天。」趙一鳴盯著地上的石子,「一開始只是流鼻血,發低燒。以為是沙漠裡太乾,上火。後來身上開始出紫斑。去醫院一查,骨髓裡的細胞全壞了。」
趙一鳴咽了一口唾沫,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。
「醫生說,發現得太晚,是最兇險的那種。從確診到人走,一共就五個月零三天。」
王翠萍渾身哆嗦起來,她死死咬住下嘴唇,咬出了血。
「她不讓我告訴你。」趙一鳴抬起頭,看著墓碑上的黑白照片,「她說你心臟不好,早年又守寡,要是知道她走在你前頭,你絕對活不下去。」
趙一鳴爬起來,走到墓碑前,用袖子去擦照片上的灰。
「最後那一個月,她頭髮全掉光了,瘦得只有不到七十斤。化療把嗓子都燒壞了,連喝口水都像吞刀子。」趙一鳴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石碑上,「她天天晚上睡不著,就拿個破手機在那錄音。」
王翠萍的眼珠子慢慢轉動,看向趙一鳴。
「她錄了一千四百多條語音。」趙一鳴轉過身,看著王翠萍,「有叫你按時吃藥的,有抱怨杜拜天氣熱的,有說過年回不去讓你多吃點肉的。她按著日曆算,把節假日、換季、甚至你生日的話,全錄下來了。
趙一鳴從兜裡掏出手機,手抖得點不開螢幕。「她逼著我發誓。每個月挑幾條發給你。她說,只要微信還有動靜,你就覺得她還活著,你就能好好活下去。」
王翠萍眼前的景物開始晃動,天上的大太陽變成了一個慘白的窟窿。
「那錢呢?」王翠萍的聲音細得像遊絲。
「當年我們剛來杜拜,被人騙了底朝天,欠了一屁股債。」趙一鳴抹了把臉,「她臨走前,拉著我的手說,要是以後生意一直爛,就瞞你一輩子。要是生意做起來了,公司股份有她一半,賺的錢,屬於她的那一半,必須一分不少地寄回國給你養老。」
趙一鳴看著王翠萍的眼睛。
「媽,那八千萬,不是買命錢,也不是贓款。是我這七年,一筆一筆打過去的她的分紅。我答應她的事,我都做到了。」
王翠萍盯著趙一鳴脖子上的血印,又轉頭看看墓碑上女兒笑著的臉。她突然覺得胸口那塊壓了七年的大石頭,轟隆一聲砸了下來,把她的五臟六腑砸得稀巴爛。
她兩眼一翻,直挺挺地往後倒去。
醒來的時候,王翠萍躺在別墅的客房裡。手背上打著吊針。
房間里拉著厚厚的窗簾,沒開燈。
04
門開了,趙一鳴端著一碗粥走進來。他額頭上貼著一塊紗布。
王翠萍沒說話,伸手把手背上的針頭拔了。
血珠子冒出來,滴在白色的床單上。
「帶我去看看她的東西。」王翠萍掀開被子下床。光著腳踩在地板上。
趙一鳴放下碗,走在前面。
兩人穿過走廊,來到一樓樓梯底下。趙一鳴推開一扇隱藏的暗門,按亮了牆上的開關。
是一間地下室。
一股濃烈的來蘇水味混合著陳舊的霉味撲面而來。
地下室正中央,擺著一張醫院裡那種帶輪子的鐵架床。床單洗得發白。床頭櫃上放著一堆早就過期的藥瓶子,還有一台落滿灰塵的制氧機。
王翠萍走到床邊,伸手摸了摸床沿的鐵欄桿。冰涼。
趙一鳴走到角落的一張小書桌前,拉開抽屜,拿出一個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。又拿出一個舊得掉漆的智能手機,手機還插著充電線。
他把這兩樣東西放在床上。
「這是她的日記。這是錄音的那個手機。」
王翠萍坐上那張鐵架床,床板發出嘎吱的聲音。她翻開日記本。
字跡很亂,越往後越輕飄飄的,像是沒力氣握筆。
「4月12日。今天吐了四次。頭髮大把大把掉。一鳴在走廊上偷偷哭。我想我媽了。」
「5月3日。骨頭疼得像有錐子在鑿。醫生說控制不住了。我得抓緊時間錄音,嗓子越來越啞了。」
「6月15日。連著錄了三十條。胸口喘不上氣。媽,對不起,我不能給你養老了。對不起,對不起,對不起……」
最後那一頁,寫滿了密密麻麻的「對不起」,紙張皺巴巴的,是被眼淚泡過的痕跡。
王翠萍的手指停在日記本上,整個人像一尊泥塑,一動不動。

趙一鳴拔掉充電線,開啟那個舊手機。點開螢幕上的一個錄音軟體。裡面密密麻麻排著上千個音頻文件,全部按年份和月份排好了序。
他隨便點開了一個。
手機揚聲器裡先是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,像是要把肺管子咳出來。接著是倒水聲。過了好半天,才響起那個沙啞、乾澀的聲音。
「媽,杜拜這邊降溫了。你腿疼的毛病別捨不得開空調,電費我出。我這邊工程忙,先不說了啊,你按時吃飯。」
聲音放完,地下室裡死一樣寂靜。
王翠萍慢慢抱起那個舊手機,把它貼在自己的臉上。
螢幕的亮光照著她縱橫交錯的皺紋。
「詩語啊……」
王翠萍突然張開嘴,發出了一聲淒厲到極點的乾嚎。她沒有任何眼淚,只是死死抱著那個手機,身體弓成一隻蝦米,頭重重地磕在鐵架床的床板上。咚。咚。咚。
她像一頭受傷的野獸,在幽暗的地下室裡,發洩著積壓了七年的恐懼和絕望。
趙一鳴靠在地下室的門框上,順著牆壁慢慢滑到地上,把頭埋進膝蓋裡。
三天後。
王翠萍站在客房裡,把帶來的幾件舊衣服重新塞回蛇皮袋。
她拉上拉鍊,把蛇皮袋提在手裡。
轉身走到床頭櫃前。那裡放著她的布包。
她從布包的最裡層,掏出那張存著八千多萬的銀行卡,還有國內那本打滿流水的存摺。
她走到一樓客廳。趙一鳴坐在沙發上,眼底烏青,面前放著車鑰匙,準備送她去機場。
王翠萍走過去,把存摺和銀行卡放在茶幾上。推到趙一鳴面前。
趙一鳴愣了一下,抬起頭。「媽,你這是幹什麼。」
「密碼是詩語的生日。」王翠萍面無表情地看著他,「這錢,你們拿命換的。媽老了,半截身子入土的人,花不到這些錢。」
「不行!」趙一鳴猛地站起來,聲音拔高了,「那是詩語留給你的!我不能要!」
「拿著。」王翠萍按住他的手,力氣很大,「這七年,你演得夠苦了。你沒對不起她,也沒對不起我。」
王翠萍把手抽回來,拎起地上的蛇皮袋。
「你還年輕。才四十多歲。」王翠萍看著趙一鳴的白髮,「拿著這錢,去重新成個家,生個孩子。別在這個空房子裡守著死人過了。詩語在地下,不會怪你。」
趙一鳴僵立在原地,眼眶瞬間紅透了。他看著茶幾上的存摺,嘴唇顫抖著,半天說不出一句話。
王翠萍沒再看他。她走到玄關,換上自己的舊布鞋。

「走吧。去機場。」
機場大廳人聲鼎沸。各種膚色的人拖著行李箱行色匆匆。
王翠萍過了安檢,沒有回頭。
她的蛇皮袋裡,比來的時候少了幾件換洗衣物。但多了兩樣東西。
一樣是來時帶來的那兩罐醃梅乾菜。玻璃罐子封得很嚴實,一口都沒開過。沒人吃了。
另一樣,是一個寶特瓶。
裡面裝著滿滿一瓶從公墓裡抓出來的黃沙。
十幾個小時的飛行。飛機在雲層上穿梭。
王翠萍靠在舷窗上,看著外面刺眼的陽光,懷裡死死抱著那個裝滿黃沙的寶特瓶。
飛機落地。沿海城市的空氣依然溼熱。
王翠萍坐著公交車,回到了老城區那套五十平米的老破小。
樓道裡一股熟悉的蔥花熗鍋的味道。隔壁老李頭正在門口收廢紙板,看見她打了個招呼。
「喲,去哪旅遊了這是?好幾天沒見人啊。」
「走走親戚。」王翠萍隨口答了一句,掏出鑰匙開門。
屋裡還是走時候的樣子。地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。廚房水龍頭還在滴滴答答地漏水。
王翠萍把蛇皮袋放在地上。拿出那兩罐梅乾菜,擺進櫥櫃的最深處。
她走到客廳,把那個裝滿杜拜黃沙的寶特瓶,穩穩地擺在牆上那張林詩語大學畢業照的正下方。
做完這一切,她走到窗戶前。
窗外的馬路上,一輛灑水車正放著俗氣的音樂開過去,水花濺在路邊的梧桐樹葉上。
王翠萍伸手,一把拉開了厚重的舊窗簾。
午後的陽光毫無保留地砸進屋子裡,空氣裡細小的灰塵在光柱中上下翻飛。
她搬了一把破藤椅,在陽光底下坐了下來,閉上眼睛,安靜地聽著樓下收破爛的喇叭聲。